回到老家时,已经很晚了。老屋只开着餐桌上一盏h灯,墙上时钟走得慢,像也不想替谁把夜过完。父亲照片还摆在供桌旁,香灰积了一点,旁边堆着没整理完的文件和药袋。陈敏能给他的安仕简章放在桌角,像一个不太合群的陌生物件,还没资格跟这些家里的东西摆成一排。

        郑卜丁坐到地上,把cH0U屉一格一格拉开。税单、地籍影本、父亲住院时的收据、几张旧卡片,最底下压着一架被压扁的纸飞机,旁边还有一本起毛边的《快乐王子》。翻开封面,内页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孩子的名字。邓子琪小时候把自己的英文名写得很得意,还b他照着抄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手指停了停。

        纸飞机翼边有一道很细的重新折痕,不是他的手法。他连制服扣子都会扣错一格,折纸更差。这道折痕八成是邓子琪留下来的。很多年前鹿野那种亮得过头的午後、草坡、风、她嫌他两边翅膀折得不一样,突然一起从纸里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快乐王子只能站在高高的地方看整个城。」那时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他不就很可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所以才要有燕子啊。燕子会替他飞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纸飞机慢慢摊平,动作很笨,却很小心。奇怪的是,他明明连勤务表都常常看得一团乱,这些折线却记了很多年。另一个记忆跟着浮上来。小时候坐木栅线,他把额头贴在车窗,看见松山机场的跑道只在城市边缘露出短短一截。有架飞机抬头离地时,他眼睛亮得连自己现在都还记得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真的有人能从地面走掉。

        桌上土地契约摊开,安仕简章放在旁边。学费、时数、T检、英文要求,一条一条像在问他凭什麽。陈敏能给的那条RemoveBeforeFlight红布也被他从口袋拿出来,放在纸飞机旁边。父亲留下的地、童年的纸飞机、监狱里那些越看越不对的表、还有一张飞行学校简章,突然全挤在同一张桌子上,乱得很像他现在这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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